文/故城
陆川说,《南京!南京!》这部影片可以满足自己对强悍、野蛮、粗犷以及生命和死亡的表达。这是陆川对《可可西里》思想和精髓的延续,也是对生命意义的再次回味。然而,后者对人性的认识是模糊地、粗砺地,你可以用一种模棱两可的方式去表达,前者则必须让这种认知变得清晰和具体,你必须对历史事件进行注解。从这个意义上讲,《南京!南京!》必须是温暖而坚硬的,任何对“黑暗面”的投靠都在挑战中国人的集体记忆,可以被理解为向敌人投降,这关乎民族大义,关乎民族尊严,没有什么可讨价还价的,这是历史的包袱。
视角
《南京!南京!》从始至终贯彻了黑白影像的视觉风格。黑白的影像是一种必然的选择,也是唯一可行的释放包袱的方法。陆川说,黑白的世界是提纯的世界,黑白也让很多东西变得很有仪式感,血变得特别庄重,不再只是感官上的刺激。显然,南京大屠杀这样的题材需要的是,色彩上的收敛、凝重,也需要态度上的内敛、慎重。任何的色彩都是情绪的渲染,都可以看作是一种形式的喧宾夺主。应该说,黑白的质感给影片提供了一种向历史延伸的可能性,并让这种可能性不再停留在轻佻的表层认同。但这只能给整个影片搭一个沉重的架子,它过滤掉了或者说淡化了导演个人的肤浅或幼稚,使其个人的思想经过侵染变得沉重、严肃起来,无形中提高了影片的审美起点和质感,却拒绝了外人对影片诚意和态度的怀疑。
然而,黑白影像外壳下更需要一种冷眼旁观,一种举重若轻,而轻易地将黑白世界等同于客观世界就大错特错了。影片中,我们很少看到陆川对主观情感有所回避,甚至有时导演个人的情绪也会不自觉的进入角色之中。不论是陆剑雄、姜淑云,还是唐天翔、角川,他们的眼光、他们的视野都成为一种影片的眼光或视野,这些都从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影片所提供的历史的眼光或视野。而且每个角色的情绪会相互影响,相互排斥,造成了观众观影时情绪的错觉和混淆。而影片中大量运用的手提摄像机的手段,并没有对影片叙述的客观性提供任何帮助,它的介入使人物情绪跳跃性幅度增大,尤显出一种慌张和凌乱。影片中射杀姜淑云一段,角川的主观镜头恐怕会让人印象深刻,晃动的略有眩晕感的镜头表现出角川一种急迫的、难以抑制的情绪起伏,但却忽略了对姜在此时情绪的聚焦,人物形象陡然黯淡了。这种看似妙笔的炫技虚化了影片中人物的视角,对人物的刻画也略显避重就轻,本该有的理性也便荡然无存了。
还原历史事件,需要的是“艺术作品以自己的方式敞开存在者的存在”(海德格尔),而这种方式就是长镜头,就是固定机位。我们不需要电影带有“假定性”的造梦功能,需要的是现象通往现实存在的途径,这便是拍摄《南京!南京!》这样的题材首要考虑的哲学问题。而影片遗憾的错过了接近历史的途径,陆川显然更在乎影片整体效果的可接近性,也更想让观众能够身临其境、触摸到死亡的残酷,于是,我们看到的是频繁移动的机位、过多的人物面部特写以及晃动的手提摄影,那是又一个稚嫩而血气方刚的《寻枪》。
影片所选取的主线之一是日本人角川的视角,这体现了陆川在艺术内涵上的探索。他拒绝用一种单边的、固步自封的意识形态注解电影,而需要从视角上丰富影片的立场,提升影片反思的力度。这种艺术追求从《寻枪》到《可可西里》从来没有间断过,是陆川作为新生代电影工作者值得肯定的一点。然而,影片既不愿舍弃中国人的立场,又想兼顾日本人的情绪,使得影片无法向纵深挖掘人性。对于南京大屠杀这样的题材,到底是在层层审查、监督下选择让步,进入“主旋律”步调,宣扬一种爱国热忱和民族精神,还是脱去中国人的外衣,站在一种思辨纯粹人性和战争机器的角度,反思一种人性挣扎和战争劣根性?这是必须分清的。而陆川显然犹豫了,而且一犹豫就犹豫了四年,它对主题选择的暧昧、过分的权衡和最终“中庸”的态度,都将影片置于一种不伦不类的境地,像是自己与自己拔河,缺乏纯粹和彻底的觉悟。
而更令人遗憾的是,影片其实根本不存在单一的主视角,陆剑雄的视角串起了前半部分的战斗场面,但这个视角伴随着他的死亡戛然而止。蒙上孩子的眼睛,又睁开眼睛,我习惯性的以为这种叙事视角会转接到孩子身上,但此时,显然孩子的视角太轻、太单纯,根本无法承担起唐先生和慰安妇两个群体的叙事。陆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角川接过了接力棒。唐天翔那个就义的长镜头和日本军人跳舞的一组镜头,都是站在角川的视角上的:但前者设计感过强,人物的走位、现场的调度都太刻意,日本军官切割了画面的平整,唐的死亡和日本军官的反思存在于同一张构图让注视的目光有了目的性、指向性;而后者的煽动性又过强,祭祀与舞蹈充斥着一种殖民者的高傲与得意,它让屠戮与强暴变成一种消遣、一种愉悦,一种洋洋自得(这都不符合角川的心态的)。而后,角川的死,自然让目光落在眼前幸存者小豆子身上,这都是导演的无奈之举,是叙事无力的体现。
人物
《南京!南京!》在人物塑造方面是割裂的,也是形式主义的。影片前半部分的人物形象是群像的、类型化的,要么是负隅顽抗的以陆剑雄为代表的国民党将士,要么是不予抵抗的部分国民党将士,要么是教堂内投降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劳苦大众。他们身上所带的气质,可以用抵抗或不抵抗等寥寥几个词概括。陆川说他要改变影视作品中,“中国人羸弱、拧巴、温良、委屈的”固有形象。然而仅从前半部分来看,影片没能改变这种看法,人物形象又陷入脸谱化的困境。而正是这样的“人物模型”,却造就了一句“中国不能亡”,好生苍白无力。这冷不丁冒出的宣言,放在整个影片的语境中是又多么滑稽、多么格格不入,它是在挑衅赴死者的泉下有知,还是在兑现一种坚韧的民族精神?
而影片后半部分的人物形象设计,依然没能摆脱单调、模糊和层次不明。每个人都成为一个个场景的背景表情,当危险来临时表现为恐惧、惊慌,当屠杀降临时表现为痛苦、无辜,当被强奸时表现为麻木、无奈。不管是唐天翔在看到女儿被扔下窗户而死的悲愤交加,还是姜淑云目睹同胞被强奸的惊恐失措,导演都如出一辙的选择了人物面部特写,用夸张的面部表情透析潜藏在躯壳内的心理状况。这种特写用一次两次,是种醒目,但过多的运用便成为了人物的累赘。
应该说,唐天翔本该是《南京!南京!》中性格最为鲜明、内心纠缠最为复杂的人物。首先,在面临日本人入侵初期,他和大多数民众一样,怯懦、得过且过。他认为,中国被蹂躏的伤痛是集体的,个人没必要卷入其中,独善其身是他信守的格言。于是,他可以谄媚、可以苟且,即使谄媚的对象是践踏国土蹂躏同胞的日本人。直到这种切肤之痛降临在自己身上,他才有种幡然省悟、有种大彻大悟(这与国民党内部新桂系当时抗日姿态是一致的)。然而在刻画这样一个情感丰富的人物时,陆川放弃了从细碎地、把握人物情感脉络的精神转变入手,草草的用日本人的“失信”和女儿被残害后的挫折感回应人物情感转变。虽然离别一段,他的凌然和觉醒处理得细腻到位,但联系到前后人物性格的转变,仍略显突兀。
影片中唯一醒目,且让人记忆深刻的人物就是妓女小江,那个倚在床边衣衫不整的小江,那个在教堂内举手说“我去”的小江,那个胴体霉臭脚踝挂着铃铛的小江。她将一个青楼女子的不羁、卑微、勇气和绝望表现的湿润而富有灵性。看过影片后,也只有小江这个人物是立体的,是有层次感的,是活脱潇洒的。相比较于那个头发凌乱、眼神散乱的姜淑云而言,前者是一盏明镜,后者则像一桩摆设。姜淑云这个人物的塑造是相当可惜的。陆川说,“姜淑云这个角色是要向张纯如致敬的”,临死的那一枪和张纯如写完《南京大屠杀》饮弹自杀有着一样的意味。但显然由于姜淑云人物形象的过于单薄扁平,她的死多了些气节、少了些骨气,多了份纤细、少了份悲壮。
影片中拉贝形象是有争议的,陆川显然不愿将其塑造成中国的辛德勒,拉贝做的是一个有良知、有同情心的人都会做的事情,他身上仍然贴着德国的标签,他也不会为了一种国际友谊牺牲个人,在这一点上他与魏特琳的立场是分明的。所以陆川安排了下跪的那场戏,如果问心无愧何来的弯膝谢罪?当然,观众大可以将其理解为对生命的敬重,因为有恩与有罪的距离,有时只在咫尺之间,一时的评判只会落为后世的笑柄。(而影片结尾露出了光明的小尾巴,恐怕已经成为笑柄了。)
总体来说,陆川在把镜头从废墟转移到人物身上时,似乎没有调整焦距,人物面目变得模糊且失真。一个个人物从眼前晃过,却很少有能留驻在心底的。历史的步调太过猛烈,人物像匆匆过客,或被卷走,或被淹没。这是历史包袱的另一种表现吧。
场景
《南京!南京!》营造出一个看似逼真的试听场景,硝烟与废墟,残垣与断壁,女人的裸身尸体,树杈上悬挂的人头,还有此起彼伏的枪炮声,孩子不时的啼哭声……然而,在我看来,南京城是人造的,虚假的、镂空的。
陆川说,“废墟全部是搭出来的,用吊车等机器把墙都砸成一个一个的洞,再做表面肌理的效果,是做出来的残破的诗意。”然而这做出来的南京,却只见诗意,未见熟悉。我们看不到一处完整的民居店铺,看不到都市中一丝的生活气息,看不到一个泱泱大国的首都理应有的规模和气魄。影像中,我们更看不到一个街名、店名,甚至很少能看到中国字标识的场所,整个城市都像是抽象出来的,道具感十足。其实,《南京!南京!》把南京城设置为一个封闭的空间,借助墙体和窗体构成影片的主体布景,它像是一个随意搭建的舞台,是一种人造的布景,少了废墟理应有的真实感和层次感,更何况一种文化的厚味。
影片从挹江门的踩踏冲突开始,城门的设置意味着一种空间的划分,南京城与外界用城门隔离开来,出了城就是生命和希望,而城里是绝对的杀戮和强暴。而影片中的街道、码头和广场等公共空间,是每个城市共有的设施,它所陈列的是空旷、冷峻和杳无声息,这给影片营造出一种陌生感、疏离感。角川所去的小百合的住所有着典型的烟火气息,是寄存生活与爱的地方,那个慰安袋和一句“家乡的味道”都是导演此时想渲染的生的气息,也为角川这个人物在片尾的自杀交代了情感缘由。应该说,这些场景的设置推进了影片情节的发展,但难免忽略了南京这个城市的典型形象,观众无法感觉到熟识的同时,也便隔断了一条融入影片的通路。
城市,从来都是一个城市文化与精神的体现,它经受了历史的洗礼,沉淀了历史的沧桑,而陆川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又武断的抛弃了进入历史的另一种途径。
影片中的教堂是一个特殊的场所。它第一次出现时,“盛放”的是黑压压的中国民众,它是生命的保护所,这是教堂庇护所的功能性的体现。第二次,是保护区女性聚集地场所,在其中选出给日军提供慰安的女性,这体现了另一种教堂的功能——提供信仰和精神避难。而教堂的频繁出现,对城市中教化性质的建筑过分强化,完全是陆川主观赋予这个场景重要的象征意义使然,这更像是一种抽象历史的过程,与陆川所强调的还原历史貌合神离。
总体来说,《南京!南京!》将南京构建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其中大多数的场景都是功能性的,都是为影片营造的气氛服务的。这忽略了大屠杀发生地的历史坐标,削弱了影片还原历史的力度。
达弥施曾经说过,“摄影不能改变历史,而是固执地动摇历史这一概念”。那是一种从现象学向历史皈依的思辨哲学,它解释了艺术作品在还原历史时所遭遇的困境。我们并不苛求陆川完整的还原南京大屠杀,还原一个沉重的历史事件,我们也深谙他身上所背负的沉重的历史责任和使命,但你不能总抱着艺术片的幌子游说大众,怀揣“野心”却总强调《南京!南京!》仅仅是一部商业片。不能面面俱到,总可以向纵深切入吧,能表达一种作者个人的关怀,足矣!
而关于南京大屠杀,我更倾向于张纯如的《南京大屠杀》,那个文字慎重、有力的女人用死亡书写的南京大屠杀。两年前还有一部叫做《南京》(Nanking)的纪录片,从视听角度记录了1937年发生在南京的惨绝人寰。导演之一的史杜曼(Dan Sturman)说,我们“希望避免典型的纪录片手法,如一个又一个专家讲述,展示大量静态的照片等,而是希望通过表演和片中传达的情感力量带给观众深入心灵的震撼”。影片中,我们看到的,是从信件、日记、历史档案、影像片段和访谈中,静静地,缓慢地,透出的历史的厚度,这无论如何也不是通过坚砺的瓦片飞溅、赤裸的肉体强暴、挑衅的祭祀舞蹈所能展现出的。
如何卸下历史的包袱,去掉艺术电影的空架子,传达一种内里的精神,陆川要走的路还很长。 |